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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化阅读时代,我们还需要美文吗?

字号+ 作者:boss 来源:未知 2018-08-09 我要评论阅读

中国的特稿采访与写作,似乎总是无法摆脱普利策新闻奖特稿卷的影响。在甄别一篇报道是特稿还是非特稿的时候, 普利策 的条件是除了具有独家新闻、调查性报道和现场报道的

中国的特稿采访与写作,似乎总是无法摆脱普利策新闻奖特稿卷的影响。在甄别一篇报道是特稿还是非特稿的时候,普利的条件是“除了具有独家新闻、调查性报道和现场报道的共有的获奖特质外,特稿更加注重高度的文学性和创造性”。

自媒体运营之道

现在看来,在尝试着用一种自己能够驾驭的文体进行新闻表达的时候,我就是在写“特稿”了。1997年我在《新疆日报》,为南方周末等媒体写《野马的故事》《塔里木河,在一截一截地消失》《圆沙古城之谜》的时候,只是想把一件新闻写好,好到投递出去可以被选中,被选中之后还有人读了夸好。新疆离中原那么远,新疆的新闻对北京来说也是远、慢、旧的状态,能被选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要让大家接受新疆的东西,就得给他们讲故,讲好一个故事,讲一个好故事。

 

这就是我坚持十多年的核心内容,也是我特稿写作的开始。

一、什么样的东西能流传下来

这里包含着这样三个层面的问题:

(一)什么样的新闻可以成为特稿?

(二)同样的新闻,为什么在你的笔下呈现的是特稿,而在别人那里是消息、特写,或者是通讯?

(三)你为什么要用特稿这种方式来写作?

先说最后一点。其实,特稿只是我写的新闻中的一部分。在我的记者生涯里我还写了大量的消息、特写,以及我自己都无法分类的东西。一个记者在一家媒体做,总是要接受各种各样的任务,而这种任务是记者不能选择的,必须去完成的。

但是我总是对一些题材感兴趣,比如。当我读一大本一大本报告的时候,同事就问我怎么能读得下去。他们觉得那东西太枯燥深奥了,但我觉得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挺有趣。再比如,我做北京旧城改造,从南池子的拆迁开始。有许多记者和我一样都做过这样的题材,但做过一次后他们就去做别的了,但我会发现里面还有很多可做的东西。中国城市规划与建设、旧城的文化价值、保护与拆迁、私有财产的确立与保护等等问题,一个个的题目做下来,我在这个领域里越走越宽,最后的作品也竟然成为了一个系列。

我惧怕新闻的速死性,想我从业那么多年,每年写那么多的东西,有多少留下来了?所以,我想写一些放一段时间还能看得下去的东西,我想在速死的新闻中发现点永恒的东西。以新闻的短暂生命挑战恒久。

或许是特稿这种方式可以给人以更大的空间,让人去延展自己想表达的东西。但特稿不仅仅意味着长和更细致的写作,而是它观察事物的角度,它所追寻的内容与别的新闻样式不同。

而特稿的特质又是什么呢?

一些事实,如地摊上分堆卖菜一般,这一堆是,是可以写成特稿的,那一堆是白菜,它们是再怎么整也不能整成特稿的,凭什么这么分类?界线在哪里?

特稿首先得是一个好故事。

好故事应该具有戏剧性、冲突性、独特性、唯一性等等要素,但最主要的要素我认为应该是延展性和复杂性。或者这个故事并不具有爆炸性的、冲击力的质素,它只是安静的、常态的,但它却有足够的深度、广度和复杂度,它就有了特稿的特质。它安静的表面下包涵了一些本质的和长久的东西,就像是一座矿脉绵长的,虽然它一时一地的储量并不丰厚,但它给了你足够的开掘空间,这就是特稿需要的。

想办法把繁杂的历史和现实进行还原,还原成最普通的简单的东西,还原成妇孺皆知的东西。而这些最本质的东西,是最能够引起不同人群的共鸣,最长久的东西。

面对一个新闻的时候,可能用本能来判断就不会错到哪里去,比如这件事是否奇,是否险,是否独特,是否包涵着诱人的魅力,是否暗含着难以察觉的东西。一个媒体应该随时对此保持着敏感,这是一种天性。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需要作者用沉静的眼光来观察这个迅速变动的世界,需要作者用多维视角来认识这个复杂纠葛的世界,需要作者以人文的态度理解这个充满活力和欲望的世界,同时也需要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来描摹和表述这个纷繁的世界,需要作者在诸多的传播渠道中以简单而容易被接受的方式来传达这个复杂的世界。至于作者所写的东西是特稿还是其他,倒在其次。

这里强调一下简单、易读。特稿并不意味着复杂。特稿所面对的新闻事件可能大多是复杂而充满矛盾的,但特稿的呈现可以是简单而易读的。这就需要记者在采访写作的过程中充当一个角色,把复杂的事物简单化,把芜杂的事实进行提纯。

特稿的选择,是一个记者理解世界的方式的选择,是一个记者对新闻的解读方式的选择,同时也是他呈现方式的选择。

记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流浪者,他总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游走,哪里有新闻他就去了哪里。我在众多的新闻中可能关注的还是人的生存状态,人的心灵状态,我总是想在新闻的事实里找到另外的一些什么东西,这一件和那一件新闻,它们彼此没有什么干系,但在深层或许你会找到一些共有的物质,我把它们叫做新闻中的“永恒”要素。

什么是可以永恒的东西?或许它们并没有一个模式,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它们都会感动很多人,它们对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的人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它们在本质上都和长久永恒有关。我想这些东西可能正契合了特稿的某些特性。

我这样理解这个社会,所以我这样写;我觉得某些东西足够重大,所以我要用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把它写给更多的人去理解。

有人说,南香,怎么能把野马这样一种当作新闻来写,而且把一匹马写得这么有灵性。我不知道,我想马本身就是有灵性的,马伴随了人类上升的全部过程,马给人飞翔的翅膀。这些也是新闻,它虽然不是显性的,但也是新闻的一部分,正因为马的高贵的灵魂才让读者有了更多的和共鸣,而很多报道野马的记者可能忽略了它。

二、特稿需要洞察与发现

特稿之所以成为特稿,决不是仅仅因为写作文本的形式。特稿似乎更需要记者对新闻的洞察与发现。

日常新闻大家都认为是新闻,媒体们一拥而上,而特稿可能是在大家都认为不是新闻的时候,发现其中的要义。一般的新闻记者就像追着球满场跑的运动员,而特稿记者要站得离事件远一些,以便能够看到事件的全貌;要站得更高一些,以便能在纵横各方面为事件定位。日常报道的记者们都离去了,满地扔的都是废料,特稿记者才在现场寻觅,寻找真正想要的东西。

日常报道记者是扑向新闻的一团火,而特稿记者就像是在穿越一条通道,前方只有很微弱的亮光,特稿记者心里明白只有耐住性子,不断向那开掘,才能寻找到光明。

在一些别人不关注的、陌生的领域发现重大新闻,从凝固的历史中发掘流动的新闻,从流动的生活中发掘历史的蕴涵。如此,一个旧闻完全可以变成新闻。

中国历史正遭遇千年未有之变局,其复杂性变幻出各种炫目的色彩。解读中国有各种角度和方式,经济的、文化的、历史的、的等等,此类著作可谓汗牛充栋。但媒体——也包括自媒体——的记录,在现代社会中永远是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就像二十四史,那是中国古代的媒体记录。否则,我们怎么能从司马的《史记》中,读到如此真切、生动、扣人心弦的、有关那个时代的完美记录呢?

现代中国无论在哪个领域,只要潜心研究与发现,总能成就好作者、好作品,不管这个作品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特稿,只是呈现方式的一种,相对于其他样式的新闻作品,它可能更饱满一些,更可读一些,或者因为它的独特的表达方式而给人带来更多阅读文字的快意。但不管在哪个领域或者表达方式怎样,本质上来讲都需要你在神奇的地方发现生活的最朴素的一面,在平凡的地方发现生命的神奇。这种发现不仅需要眼睛,还需要心灵。

我在野马身上已经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关于野马的报道到现在为止,在《南方周》上已经发过5次。我的《南池子之劫——北京旧城改造》系列也持续地关注报道了近十年,多层面多角度地展现发生在北京城的历史文化与现代建设发展之间的矛盾冲突。我们用5次,每次3-4个版面来进行报道,想来也有近十万字的内容了,没有哪一家媒体比我们做得更充分,揭示得更深刻。

通常的情况下,几篇报道出来之后,有人认为这个事件可能已经是一个老话题,已经让读者疲倦了,于是编辑部便劝你放弃,或者根本就不再做下去了。这时候就更需要你的发现与洞察。当然,在这个自媒体横行的时代,你可以摆脱编辑部的束缚,在你的公号上随意发挥。这真是一种幸福。

我们做的“野马”和“北京旧城改造”,每一次做都不是在重复。每一次都是在发现新的新闻点后再做的。而做下去的结果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它不仅没有让人视觉疲劳,反而是一部生动的连续剧。野马到目前还是可以做下去的,直到它们变成真正的野马,而跟踪的意义要远远大于一篇报道。正如读者在评报时所说,这就是在记录历史:“四合院的拆迁不仅关乎文化,也关乎利益,还关乎老百姓的家园之感,它会像当年思成保护北京老城一样,成为一大历史公案。持续关注,是对历史负责之举,成败利钝倒在其次。”

这是记者的积累,也是报纸的积累。这种积累和厚度,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完成的,在今天中国媒体业转型和分化,日渐走向和嘈杂的时代,能够保持一种定力,坚持自己的尺度。在这种坚持中媒体和记者一同成长、成熟。

可惜的是,在平面媒体发展一落千丈的今天,这种坚持更为艰难了。

三、特稿需要多维度采访

特稿的采访是一种非常仔细小心的采访。

它不仅仅是现场的,记者必须把自己的眼光放在一个广泛的区域里进行搜集。这个范围可能深入到历史深处,横向旁及一切与之相关的信息。并且在时间的纵轴上,它可能还是一种长久的持续的关注观察和思考。

举例来说,一般的限时新闻可能是现实层面随新闻变动而动,特稿就需要升上去俯瞰、沉下去打捞。特稿记者可能都会有这样一种体会,就是每当做完一篇稿就可以成为这个领域的准专家。在国外的一些媒体,一篇特稿可能要用半年或者经年的采访来完成。有时候特稿的采访是对一个状态的长期跟踪。它关注的是一个新闻的成长过程,特稿记者在陪伴着这个新闻长大成熟,成为它的每个关键过程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当新闻长大成熟的那一天,特稿也就完成了。

作为记者,总是需要面对社会变动中诸多复杂而敏感的事实,这些事实通常是被故意掩盖、修饰和剪裁的。你的困难在于,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拨开缠绕在事实外部的芜杂枝节,一步步逼近事件的核心,寻找孤立事实背后的深层关联。

特稿记者这时候更像是地下宝藏的开采者,剥开一层层的岩石,去掉无数的砂土,在一次一次的宝藏是否存在的怀疑中艰苦地工作。

一个记者很难在短时间里洞悉他所面临的复杂事物的所有奥义,这里有知识储备的欠缺,也有事实的过于复杂和被掩盖,比如,我在做《南池子之劫》的时候并不能完全明白保护区的这种拆迁对于整个北京意味着什么。当我有了纵向历史感,知道了北京城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拆与保的公案。继而把眼光放得更远,了解了北京城八百年历史后,看现实的眼光就一下子变得清晰。然后,再将眼光放在世界都城的维度观照北京,又是一番豁然开朗,再进一步探索北京的未来,得出的结论就更加准确。

这可能就是能把“北京旧城改造”常做常新,持续关注多年并写出十多万字的一个原因。

一般的新闻可能是从事件发现出发,向未来的维度里寻找,而特稿还必须向历史的维度开掘,向未来的反方向寻找;一般的新闻可能更多地把眼光集中在这件新闻本身,而特稿可能就要兼顾左右,在看起来不着边际没有多大关系的事件里发现。所以特稿的采访必须是多维度的。特稿需要再现一个完整的世界。这是特稿应该做到的,而且必须做到的。一般的新闻作品却不容易做到,因为它短,需要抢时效。

但是,特稿也不意味着就是慢三拍、没有时效性的东西,特稿也是新闻,是新闻就有着新鲜性和时效性的要求。速度与深度,这两者的矛盾似乎永远难以调和。有时候记者会感觉他要找的就在不远处,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而去时,目标又变成一团遥不可及的模糊云团。而且在接近这目标时,他不得不左闪右躲,避开故意设置的种种陷阱和障碍。所以特稿记者可能更需要一些韧性和耐力,需要坚守,否则他就很难在四周全是悬崖峭壁、似乎无路可走的地方坚持下去。常识是,一个容易搞清的事实,往往新闻价值含量不高,采访的难度,永远和事实的惊心动魄成正比。

我们的生活是复杂的,我们面对的新闻也是芜杂的,但它们背后的有关文化、人性与变革的东西是清晰的。而这正是我们这个社会需要了解和关注的,也是一个记者所要守望的。

四、特稿需要真实的文采

特稿以文采见长,这是显而易见的。特稿是具有文学色彩的新闻,但并不是文学,它是新闻,不能虚构。

与特稿相对应的是“报告文学”、长篇通讯。报告文学产生于1980年代中国文学杂志,它是那个年代报纸被禁锢,只能用宣传语言说话而出现的某种叛逆。报告文学从来不忌讳它的文学性,甚至将其作为它的一个标识。长篇通讯还不能完全摆脱宣传语言的限制,它的构架、语言方式和思维方式都是固化的,它拘泥于事实和客观,但生动性不足。

相比上述二者而言,特稿的珍贵之处就是真实。文本的完美表达是另一个层次的要求。只有在真实的前提下优美表达,才是有价值的。

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表述方式呢?有两个指标应该是基本的:

(一)对事实最大程度的准确传达;

(二)对事实最大程度的精彩传达。

如何使你的报道扣人心弦充满魔力,如何使你的报道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如何使你的报道一波三折充满悬念,如何使你的报道感性丰满、理性超拔,如何使你的报道宏观概括高屋建瓴、微观描述细致入微,这是个表述问题,更是个认识问题;这是个写作问题,又是个采访问题。细节的捕捉、场景的还原、理性的筛选、价值的判断同步进行,高速运转的和敏锐的眼光相互呼应;既要时时入乎其中,又要时时出乎其外,此时的记者似乎有分身术,一个匍匐在地搜寻事实的鳞片,一个高居云端悲悯众生。

记者是一个旁观者,也是一个参与者;是一个调查者,也是一个判断者。当他要把一个事实搬到纸上,他最大的困难在于,既要避免主观武断,又要体现记者立场,其间有着微妙的平衡和分寸。最重要的是,他的叙述要打动读者,他的判断要说服读者,而这种打动和说服,不仅要靠事实本身的力量,还要靠记者充满智慧和趣味的叙述,靠他富有弹性、充满色彩的文字。

我常常对入行不久的记者说,千万别将这个过程想得太复杂了,也别试图将一个事实复杂化而显示自己的能力。实际上,内容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篇作品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作品。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么多的定语和状语,没有更多的感情渲染,它朴素而干净,这便是好的新闻作品。

尽管特稿是一种有文学色彩的新闻,但我的理解是它只是借用文学的方式而不是文学本身。

画面感、镜头感、冲突、结构、情节的安排、叙述的方法,都是可以借用文学的技巧来安排的,但事实本身是不可以安排的。

特稿是新闻的展开;特稿是对新闻关节点的深入;特稿还是一个好故事。这种新闻的展开可能就需要借助文学或小说的手法,为整个故事搭起一个好的结构框架。它可能有一个平白朴素但意味深长的开头,可能有意安排一个戏剧性的开头,但不会像限时性新闻的导语一样总是一个模式,然后安排后面的故事。

我写稿子的时候总是试图在一开头就抓住读者,如果自己感觉没有做到这点,就会重新安排整个结构。

采访和写作是一种境界和情怀。这是一个虚无的问题,也是一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但它是作品的灵魂。它的因素很复杂,可能有作者的价值观,对人生的看法,生活阅历,态度,性情等等。

有时候当你合上笔记本结束采访的时候,采访才真正开始。随意的聊天,气氛突然之间的一次开敞,真正的东西出现了。这时候你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听,让自己融入这种氛围里,进入无我之境。

有时候坐在前,眼睛从窗户上漫无目的地望过去,现场的东西才会如电视画面一般一幕幕放出来。文字对于现场的还原永远是有局限的,但文字有文字的魅力,当它能够捕捉到画面的时候,这种画面就因为文字的锁定而固定下来,文字也因此具有了一种美。

看特稿是一种愉快的阅读,这是一篇好特稿必须做到的。即便是非常严肃的题材它也应该是赏心悦目的,特稿之“特”还表现在记者用独特的文字方式与读者建立一种亲密的、个人化的关系。读者在读这篇稿子的时候,知道是和哪个记者在交流,他明白这个记者讲述的方式,他熟悉记者的遣词造句,他甚至熟悉记者常常出现的一些个人化的小瑕疵。他从记者所描绘的或在身边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或者他被记者带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事物仍旧会是陌生的,但他却在记者用文字打开的窗户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美。

互联的兴起改变了信息的传播方式,已经有报纸走向了无纸化。特别是在移动互联时代,特稿这种依赖于文字和纸媒的新闻表达方式还会存在吗?也许,它会慢慢消失。但特稿的精神不会死去,因为它代表着精益求精,代表着在瞬间易碎中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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